丝绸之路西出所经过的五个"斯坦"掠影

文章作者:  |   发布日期:2017/6/21 13:08:31  |   浏览

 “一带一路”是近一两年我国传媒国际语境中“出镜率”最高的词汇。众所周知,“一带”的全称是丝绸之路经济带;“一路”的全称则是古代海上丝绸之路。古代陆地丝绸之路的历史延续至今,已有两千一百多年。丝绸之路包含了当今的中亚地带,主要包括吉尔吉斯斯坦、乌兹别克斯坦两国交界处费尔干纳盆地,旁及塔吉克斯坦、哈萨克斯坦、土库曼斯坦三国的一些地方。近日,曾担任中苏谈判办公室副处长、副司级参赞,苏欧司副司长,欧亚司副司长、驻格鲁吉亚大使、驻乌兹别克斯坦大使等职的外交官李景贤特为本刊撰稿,讲述了在他主管中亚五国事务时亲身经历的诸多生动的异国见闻;作为第二任驻乌兹别克斯坦大使,在该国工作将近五年的时间,又有哪些有趣的风土人情深深吸引着外交官的眼,让其多年后仍然念念不忘?

  建交的速度令人咋舌:五国一天一个

  熟悉历史的朋友们大多知道,古代陆地丝绸之路的历史延续至今,已有两千一百多年了。公元前138年,年仅26岁的张骞第一次奉汉武帝之命,持节出使大月氏。他越过了浩瀚之葱岭,经过了大宛、康居,到达了大月氏,在那里居住了长达13年之久。在出使大月氏的过程中,张骞带去了中国的丝绸、茶叶、瓷器,带回来了胡曲、胡琴和葡萄、核桃、石榴等。正是张骞的这条出使之路在历史上被称作丝绸之路。后来,班固、玄奘出使西域,使得这条丝绸之路更加的繁荣与顺畅。

  而史书中所记载的大宛,就是当今的中亚地带。现在,史书中的大宛主要分布在今天的吉尔吉斯斯坦、乌兹别克斯坦两国交界处的费尔干纳盆地,旁及塔吉克斯坦、哈萨克斯坦、土库曼斯坦三国一些地方。这是古代丝绸之路的枢纽地带。细心的人也会发现,在今天中亚五国的国名后面,都带有“斯坦”二字,这是国度之意。我在外交部工作了近四十年的时间,作为中层负责官员,曾经主管过中亚五国事务,更多次到过这些国家,还作为第二任驻乌兹别克斯坦大使,在该国工作过将近五年的时间。现在我就将分享我所经历的一些有意思、有趣味的见闻……

  从1991年9月开始,苏联十五个加盟共和国纷纷表示要独立。12月7日,“独立国家联合体”(简称“独联体”)宣告成立。15日,钱其琛外长把田曾佩副外长和我(时任外交部苏欧司主管苏联的副司长)找到办公室,说苏联解体已成定局,拟派田副外长到上述加盟共和国访问,为日后建交工作做些准备。次日,国务院一位主要领导人提出,苏联毕竟还存在,最好还是先派人去商谈发展经贸事宜。当天,由对外经济贸易部部长李岚清任团长、外交部副部长田曾佩任副团长的中国政府代表团组成了。钱外长让我留守国内,作为与前方沟通的联络员。由于任务紧,上述加盟共和国又忙于应对独立事务,彼此之间的交通联络很不畅通,基于这些原因,我国领导人便批准了派一架波音-767包机供代表团使用。25日,我代表团一行二十多人飞抵莫斯科。次日,苏联作为一个国际法主体便停止了存在。29日,我国副外长田曾佩与俄罗斯副外长库纳泽签订了会谈纪要,宣布中苏关系顺利地由中俄关系所继承。田副外长还与乌克兰、白俄罗斯外交部负责人商谈了建交问题,但并没有取得结果。我代表团遂打算立即赶赴中亚五国商谈建交事宜。但是,独联体国家首脑12月30日将在明斯克聚会,中亚五国的主要领导人均不在国内,其外交部均恳切希望代表团改在元旦后成行。面对这样的情况,田曾佩副外长专门给我打来了电话。国务院一位主要领导人得知后说,前方的李岚清、田曾佩等同志辛苦啦,就近回乌鲁木齐过年,休整一下吧!钱外长让我先给新疆外办主任居马红通个气,居主任一听便高兴地“跳了起来”,在电话中大声喊道:“这是中央给我们新疆各族人民送来的一份意外的新年大礼!”29日,代表团一行飞抵乌鲁木齐。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的领导下令杀牛宰羊,盛情款待这批不速的,却备受欢迎的“天外来客”。

  三天过后,也就是第二年1月2日,代表团中亚之行第一站,便从乌兹别克斯坦开始。乌兹别克斯坦盛产优质棉花,也由此被誉为“白金之国”。它的首都塔什干曾是古丝绸之路上的重镇。与前几站自费访问不同,这一次,乌方按政府代表团正式访问的规格加以接待。卡里莫夫总统接见,外长会见、宴请,主管副外长对口会谈。乌方衷心感谢我国在该国独立之初就给予承认,认为这是对乌兹别克斯坦的最大支持。乌外长还说,已为中国大使馆物色好了馆址,请中方尽快派先遣组来塔什干建馆。

  1月3日,代表团一行飞抵哈萨克斯坦首都阿拉木图。哈萨克斯坦方面的接待相当正规,会谈气氛很好。纳扎尔巴耶夫总统会见李岚清时,高度评价了中国改革开放的成就,认为中国政府派团来访,是一项富有远见的决策,并对发展两国友好睦邻关系寄予了厚望。1月4日,代表团一行抵达塔吉克斯坦首都杜尚别。塔总统拉赫蒙诺夫(现称“拉赫蒙”)会见李岚清时,表示感谢并赞赏中国这个伟大邻邦对塔吉克斯坦这样一个小国的支持,称要永远与中国结好,并提议日后将中国大使馆所在的街道命名为“北京街”。1月5日,代表团一行飞抵吉尔吉斯斯坦首都比什凯克。吉尔吉斯斯坦副总统和内务部长到机场迎接,还铺上了红地毯。阿卡耶夫总统在与李岚清交谈时,说对与中国这样一个大国建立外交关系感到非常高兴,并几次提到了圣人孔子的“教导”。还说,他作为学者,曾两次访问过中国,高度赞扬了中国的经济改革,称其经验更适合于吉尔吉斯斯坦的国情。1月6日,最后一站是土库曼斯坦。尼亚佐夫总统会见李岚清时,强调中国的支持,是对土库曼斯坦安全的有力保障,还兴致勃勃地与我团长一起探讨拓展两国经贸关系的远景蓝图。好客的主人私下还对远方的来客说,土库曼的神马———汗血宝马,早在两千多年前就把土库曼人与中国人联接在了一起。

  代表团访问中亚五国期间,一天与一个国家签署建交公报。这种规模、速度与顺利度,在新中国堪称“史无前例”。在建交谈判中,也出现了一些问题,但都神速地得到了解决,这得益于临时搭建起来的一条条“热线”。作为联络员,我在线的北京终端,代表团联络员则在中亚五国首都终端,相互进行及时沟通,这条线一直处于“热”的状态,问题得到解决之前,双方都不挂机。

  餐中四宝:独特的中亚食文化

  中亚国家的食文化很独特,有“餐中四宝”之说。而这“餐中四宝”指的即是:烤羊肉丁包、“苏尔帕”羊肉汤、烤羊肉串、抓饭。我参加乌兹别克的国宴不下五六十次,每次吃的,几乎都是这“四宝”。有一次,赛福鼎同志的夫人阿大姐请我和夫人到家中赴宴。令我们感到惊奇的是,招待我们的美味佳肴也是这“四宝”,只是抓饭的主要配料不是黄胡萝卜。在阿大姐八十大宴上,唱主角的,仍是上述“四宝”,由北京新疆餐厅名厨制作。我向邻座的大作家王蒙先生谈及维吾尔和乌兹别克两种菜色的惊人相同之处时,这位在新疆农村住过十多年,早已成为了维吾尔的民俗专家淡淡一笑说:维吾尔族和乌兹别克族本来就是一家嘛,两大兄弟民族有着相同或相似的传统、文化。

  在“餐中四宝”中,抓饭更是“宝中宝”。我好奇地问过一些乌兹别克的朋友:一天三顿吃抓饭,甚至一年365天,天天顿顿都吃抓饭行不行?他们异口同声、毫不犹豫地说:“行!”乌兹别克“精品抓饭”有三大“必须”:必须选用黄胡萝卜;必须用羊尾巴油把生米“”成八九成熟,略带点生“骨”;拌饭吃的“主料”必须是精心烤制出来的羊脊骨肉。抓饭真乃乌兹别克的国饭也!

  我在中亚、外高加索八个国家都尝过抓饭,其食材、做法大同小异,只是阿塞拜疆人的制作有点另类。在阿外长的一次晚宴上,只见得男服务生先端上一个大花瓷盘,上面装着垒成“小山”的长粒米炒饭,随后,三位女服务生左右手各举着浅盘子,上面摆着各种配:羊肉、胡萝卜、葡萄干、果仁、洋葱块、柠檬片。等食材上齐后,阿外长就请嘉宾们随意选其搭配食用,而上述其他国家的抓饭,则由厨师事先将各种食材与米饭混搭而成。

  宴请拾趣:在乌兹别克斯坦吃“流水席”

  有一次,时任乌兹别克斯坦驻华大使的阿利莫夫,在塔什干一家大饭店为其父八十五岁大寿举行早宴。清晨五时许,我一到饭店,就被领到一张四人桌旁。此时,三位客人正在用餐。原来,餐桌中间只摆着一个大青花瓷盘,盘上放着一分为四的抓饭,过一会儿,其中两位便起身离席。尚在进食的那位看我坐着“傻”等,猜出是个“生客”,便用手指了一下盘中正对着我的那一角饭,但没有说什么。我懂其意,就开始享用属于本人的那四分之一。饭不多,大约也就一两多一点。饭炒得硬而不生,直泛着黄光。我默默地数了一下美食的内容,有黄胡萝卜、葡萄干、碎块核桃仁、洋葱,自然也少不了“主角”———羊肉。肉是手撕的,透着一丁点儿糊味儿。没想到此物极松软,入嘴即“化”,估计是烤全羊的最精华部分。只见得人来人往的,偌大一个餐厅,却几乎鸦雀无声,人们静静地来,静静地吃,静静地走。

后来我才得知,这是条老规矩。老寿星没有露面,乌驻华大使也没见着。事后一打听才晓得,在这种场合里,“‘真’人不露脸”——这也是个“老礼儿”。被邀人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到场把属于自己那一部分美食静悄悄地“消灭”光,用毕则起身离席。这叫“流水席”,此称谓极为准确、生动,因为客来客走,都如流水,比我国的流水席要简易得多。

  次日晨读报我才得知,这个早寿宴从清晨四点半开始,直至上午八点三刻才结束,参加者达五千多之众。除该国总统外,政要们都露面了,各类小汽车摆满了两条街。食客中不乏“蹭食者”,而他们并非“不受欢迎的人”。乌兹别克有这么一句老话:“来的都是客”,而“客人都是安拉派来的”。有一次清晨四点钟左右,我住处旁边的那条街被“封锁”了。在街中心支着四口直径约三尺的大锅,锅里的抓饭直往外喷香。原来这是一诊所开业“舍饭”,只见得熟人、生客你来我往的,人人都可享受这种“饭趣”。我不禁联想起我国一些寺庙过节时“舍粥”的情景。

  从前,“抓饭”的确是用手抓着吃的,现在,在城镇,人们用大勺子舀着吃。不过,也有例外,有一次,阿克巴罗夫院士邀我和夫人到家里赴寿宴,为了表示隆重,恢复了“老礼儿”,第一口饭用手抓着吃。老寿星还把羊尾巴旁的一块大肥油庄重地夹给我,这是上宾才能享受到的礼遇。我只好入乡随俗,把这块稀罕之物,用刀切成一小块一小块,小心地往嘴里放,一口一口慢慢地将其“消灭”掉。

  富人过大寿,寿宴通常晚上在大饭店举行,主菜为上述四宝,还有少许荤素凉菜。我参加过一寿宴,席间,在桌与桌之间的狭窄过路上,宾客们几乎在原地上舞动着,忽然间,只见得纸从“天”降,我捡起两张一看,原来是美钞,5元、10元各一张。我甚不解,便问身边朋友,他说这是一种老传统,钱从“天”落,祈寿星全家富足。又说,这个钱啊,是没人会捡起放入口袋的。我们正说着,只见得十余名男童从侧厅跑出,利利落落地把飘落在地的美钞一一捡起。当一曲再起,美钞又纷纷飘落起来,好一番奇异景象!身边朋友见状叹道:时代不同了,有钱人赶时髦,对那种“祈富”旧传统,喜欢用“绿票”(指美金)这种新方式来包装。但这种包装有一次闹出个咄咄怪事来。有一次,在一名大官儿子婚礼的舞会上,“绿票”纷纷从“天”而降,而且每张面值大得吓人,不是100就是50美钞。宾客们虽未哄抢,但不少人悄悄将其收入囊中。据知情人讲,被撒出的美金共达两三万之巨。很快,东窗事发,这名“大摆洋谱”的高官富翁,受到了应得的惩罚。

  汗血宝马的中国缘

  汗血宝马有些读者会知道,其正式名称为“阿哈尔捷金马”,因产自土库曼斯坦阿哈尔州而得名。2000多年前,随着丝绸之路兴盛,汗血宝马就已传入中国,《史记》中写道:“大宛多善马,马汗血。”胡人送汗血宝马给中原的具体描述,最早见于《史记》,汉武帝称其为“天马”,并赋句云:太一贡兮天马下……今安达兮龙为友。他派大臣到大宛国征得大量天马并用于作战,敌方的小马一见得汗血宝马高大奇异,便不战而退。

  七百多年后,唐太宗喜得这种宝马十余匹,封之为“千里马”,并将一公主远嫁大宛国。国王大喜,献给太宗两匹“胡神马”。宫廷画师韩干遂画《玉花骢图》、《照夜白图》呈献。两匹马因画得过于肥硕,杜甫有诗讽道:画肉不画骨。李白则赋《天马歌》赞道:“天马来出月支窟,背为虎文龙翼骨……尾如流星首渴乌,口喷红光汗沟朱。”汗血宝马的英气、神气入木三分地跃然纸上。又四五百年过后,成吉思汗率军西征时,缴获大宛国的汗血宝马无数,这种神马便成了一代天骄及其将兵横扫亚欧大陆的铁骑。

  新中国成立后不久,我国从苏联引进了少量汗血宝马,其中五十余匹饲养在内蒙古锡林郭勒牧场。这种神马是稀有物种,被尊为国宝。为避免纯种神马流失到国外,苏联方面只交售一批公马以及少量已无生育能力的母马,致使这批汗血宝马难以在我国配种繁衍生息。上世纪90年代以来,土库曼斯坦领导人曾赠给我国领导人两匹汗血宝马,它们在我国被尊为国宝级珍品饲养。

  血统高贵的稀有马种

  汗血宝马被誉为有高贵血统的马种,与阿拉伯马、英国马同为世界三大纯种神马。在土库曼斯坦,它被尊作神马,其图案绘制在国徽中央和货币上。该国首任总统尼亚佐夫曾说过,重振这种马的雄风,是“立国的首要任务之一”。现任总统别尔德穆哈梅多夫则撰写了介绍汗血宝马的专著,称其为土库曼人的“骄傲与荣耀”。

  阿哈尔捷金马是讲究谱系的,与人一样,有父子、祖孙之类称法。我的好朋友,曾任驻土库曼大使的龚猎夫,给我讲过参观马场的一些趣事。他所观赏的汗血宝马中,就有一匹神马,它是1945年苏联战胜法西斯后,苏军副统帅朱可夫元帅红场阅兵时的坐骑后裔。土库曼斯坦领导人送给我领导人的一匹宝马,也属高贵血统,其“祖父”在一次国际大赛中得过冠军。马场场长对中国大使说:“2000多年前,一名叫张骞的中国使节,是见到这种马的第一位中国人。2000多年后,大使先生是再次见到这种马的中国人。”大使告诉场长,张骞是中国陕西省汉中市城固人,他也出生在城固,因而与先祖是同乡。场长一听便兴奋地说:真是太神啦!为这种历史巧合,我们得干一杯!

  汗血宝马的汗中“血”之谜

  阿哈尔捷金马为何被称作“汗血宝马”,这里的汗与血究竟有何关系?千百年来,多国学者曾经从生物学、生理学、遗传学多个角度进行过研究、考证,至今仍是个谜,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据笔者目力所及,主要有三种说法。一说是,汗血宝马奔跑时,在脖颈部所流出的汗中,渗出一种似血的红色物质。二说是,这种马的脊部有一种微型寄生虫,它可以轻松地钻入皮内,数小时后便使表皮冒出一种目力难辨的血包。三说是,汗血马颈部皮肤薄嫩,奔跑出汗时,让人容易发现其粗细各异的血管,产生一种“流血”的错觉。

  有朋友问我,世界上目前有多少匹汗血宝马?我没有发现过权威的统计数字,民间的算法差异甚大,多则六七千,少则三四千。专家们普遍认为,一半培育在这种神马的故乡土库曼斯坦,另一半则散养在欧亚地区多个国家,其中约三分之二在俄罗斯。我国目前有多少匹汗血宝马?有民间资料称,一百匹左右,大多从俄罗斯引进,目前主要安置在天津市武清区汗血宝马繁育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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